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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羌散文

实用范文

  他们来得比我们早。

  那时候,姬姓黄帝部落与姜姓炎帝部落在中原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大战,一连数月,直杀得尸横遍野,日月无光。最后炎帝部落大败,被迫归并。但是有一支却并不愿意俯首臣服,他们逃离了中原肥沃的土地,辗转流落到西部山区,并改姓为“羌”。

  “羌”和“姜”都提示着他们游牧民族的身份,但改“女”为“儿”,怕不仅仅是父系或者母系社会形态的不同,更表明着他们坚持的态度及坚硬的骨气吧?

  西部山区已不适合放牧,那种纵马草原天宽地阔的感觉也找不回来了。而且这里也并非世外桃源,他们不断受打击,受排挤,从平原被撵到浅丘,从浅丘被撵到深丘,从深丘被撵到高寒山区。悲痛,屈辱,疲惫,落寞,挫败的情绪像是烙在额头上的金印。但是,既然已经改“姜”为“羌”,那“儿”字就像两只坚强的脚,可以让他们始终站立不倒了。

  在一片高峻的群山之间,他们寻到了一条江。这条江水清如玉,银鳞闪耀,岸边露出被冲刷得洁净光滑的石块和芦苇瘦白的根,如镜的江面照见他们蒙尘的容颜,影子在江水中被洗净,额上的金印被抚平,他们的心也忍不住像江水一样微微荡漾起来。抬头看了看四周,两边高山如剑似戟,挤得中间只剩一线窄窄的天空。山上林木繁茂,但土壤瘠薄,光照缺乏。唯有山脚谷底,勉强可以开垦。那也好,只要有土,就能够活人。

  劈一块平地,搭几间茅草屋住下来。从山间采得桑麻,织成布,用青葛染色,裁剪成紧窄的青衣穿在身上。这似乎是为了表达他们对眼前这条江最大的尊敬和膜拜,这条江因此被叫做“青衣江”,穿上青衣的这一群羌人,因此又被称作“青羌”。

  这样的高寒山区,暂时不再有人追撵,但战争并没有结束,只不过青羌人面对的战争对象已再是人,而是恶劣的自然条件,洪水、瘴疠、毒虫、猛兽,以及因此摧折他们意志的饥饿、疲劳和害怕。

  漫长漆黑的夜里,窗外传来各种凄厉诡异的声音。孩子们都吓得往大人们身边靠。大人们也害怕,但是他们没有退路,身边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可以成为他们内心强大的支撑。微微掀开篱笆门,一对对贼绿的眼睛在小茅屋四周逡巡,一团团惨绿的火焰在在空中飘荡。这些是什么呀?是野兽的眼睛?鬼火?还是某种不可知的神秘力量?它们想干什么?大人们感觉到小茅屋在瑟瑟发抖。孩子们已经靠在大人们的怀里睡着了,但大人们还一直大睁着眼睛。这是-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……

  第二天,大人们爬上山,砍下山上的竹木,以木为柱,以竹为墙,在江边重新建起了一座小木屋。这座小木屋只有一小半安放在地面上,一大半屋面则延伸到江里。从河床里伸出三两根木头,撑起小屋,这样一座悬空的房子就稳稳地矗起来了。

  孩子们很兴奋,他们透过地板的缝隙,看见了水里银片般的鱼虾、冰刀般的大半幅天光、丝缕般的云彩以及碎金般的闪烁群星。大人们则靠在窗前,江面蒸腾起来的水汽,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他们苍灰的面容,让他们迷醉而安闲。有青衣江水的保护,晚上可以睡个安稳觉了……

  或许,青羌人在江边建出这样的吊脚楼,其意义还不仅在于此。当一座小木屋半靠在水边的时候,它的模样更像是一艘搁浅的木船——青羌人是沿着江水走到这里的,长久的迁徙生活让他们明白,生活不可能一帆风顺,说不定他们很快又会顺江离开。把房屋建成船的样子,这是对自己的警醒吧?

  当然,还有一种可能是,可耕种的土地实在太少。房屋给庄稼让位,这是青羌人最朴实的生存哲学。

  山高石头多,出门就爬坡。如何在石头、荆棘及鸟兽啄食的缝隙杀开一条血路,把庄稼养大,这是对青羌人的又一个重大考验。

  传统的锄头是没用的了,锄面太宽,每一锄下去,都会挖在石块上,震得半条手臂发麻,却还把泥土翻不起来。不过,这难不倒青羌人,他们发明了一种叫做“木锄子”的犁。把木棒的一端削尖,包一块铁,腰上绑一根横条,另一端再做一个横把手。双手紧握横把手,脚踩横条,把尖尖的木锄子刺进泥土中,不管地上有多少石砾,都可以自如地松泥了。

  没有什么可以难住青羌人,就如同从石头和荆棘缝隙里长出的庄稼一样,这是青羌人智慧里开出的另外一种美丽花朵。

  这种文明花朵在青羌人那里无处不在。比如他们穿的“麻窝子”。把麻搓成条,从一块鞋底上密密地拉上来,在脚背处挽一个圆扣就成了。一种非常原始简单的方式,但却揭示出力学的大秘密。这种鞋非常贴脚,能让脚在每一个位置上受力均匀,给脚最深切的劳动保护。同时又和地面很亲和,任何陡峭崎岖的地方,它都能把人送达。

  比如“笋壳蓑”,笋壳的膜质表面让蓑衣很过水,同时其分散的结构又让它十分灵活,仿佛背在背上的一条条鱼,能载着人自由地在山间密林中穿来穿去,任何荆棘想要抓住它都是徒劳。

  再比如“背夹子”。这是一种下面狭小上面宽阔的背篼,把粮食或者柴禾放在宽阔的上部,人背着走的时候,物品的重心线几乎和人的重心线重叠,背起来特别省力,就像是扛着自己的身体走一样。这又是一个对力学原理最生动的注解,青羌人并不懂牛顿定律,但他们用他们创造的工具进行了完美的展演。和背夹子配套在一起的,还有一种“丁拐子”,把一根短棍横放在一根长棍顶端,长棍的另一端装一个尖刺就成了。它既是走路时的拐杖,又是歇气时的坐凳,遇到豺豹的时候,还是一件防身的锐利武器。当背夹子和丁拐子放在一起的时候,青羌人便可很好地控制劳动节奏,让身体的律动达到收放自如的地步了。

  很显然,智慧不屈的青羌人再一次打赢了这一场战争。在石砾与高坎之间,庄稼见缝插针招摇而起。高的是玉米,矮的是大豆,四处点缀的是高粱,大石和陡坎上爬的是黄瓜与青韭,树上重重叠叠涨潮一样往上喷涌的是鲜黄浅白的南瓜花丝瓜花。青羌人把一座座荒山洗净了,理顺了,穿上补丁叠补丁的青衣,成了一个从深山里走出来,虽然清瘦但帅气俊朗的好小伙。

  六月天气热又热,

  情哥同我薅玉麦。

  编顶草帽来戴起,

  又好看来又不热。

  在艰辛的劳作中,渐渐能品出劳作的趣味,并且还能生出情爱,青羌人已经超越生命的基本需求。

  大田薅秧秧又黄,

  秧根脚下有蚂蝗。

  蚂蝗缠在秧根上,

  小冤家缠住少年郎。

  当艰辛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的时候,就像蚂蝗缠脚,虽然有些凶险,但那凶险中有致命的情意,是容易让人陷落的。

  眼睛涩来瞌睡来,

  轻轻倒在哥胸怀。

  三魂七魄交给你,

  太阳落山送魂来。

  这不仅仅是陷落,简直就是迷醉。任何事物在一个地方呆得久了,都是会生根的。植物是这样,动物是这样,人也是这样。青羌人在青衣江边,瓦屋山下,他们已经迷醉进去。就像长在江边的一株芦苇,他们的青衣如旗幡一般在风中摇曳,他们光裸的脚趾正如芦苇瘦白的根。

  远远有潺潺的声音从山间林中传来。初时细弱缠绵,如清泉出林;继而清朗敞亮,如江入平川;忽而停顿寂灭,如水阻危岩;迅即破空飞腾,浪卷千堆雪;最后徐缓声消,水平如镜,月白江青……

  ——这里说的并不是青衣江,而是青羌人唱的山歌。但是因为这山歌是青衣江水养大的,它确乎浑身淋漓着丰沛的水汽,激情而又细致,缠绵而又浩荡。如同一根青葱鲜亮的多情藤蔓,一直伸到山外,牵扯住多少叹羡的目光。

  山外人就这样进来了。青的山,绿的水,白的石,枯的树,一切都让他们惊叹不已。他们把脸和手浸在那丰沛的水汽中,渴求那水汽能洁净他们尘抹的花脸,涤荡他们苍老的心怀……

  但这显然是徒劳。青山绿水和他们之间挡着一面车窗玻璃,他们看得见,但摸不着,也闻不到——很简单,没有穿着麻窝子背着背夹子拄着丁拐子在喀脚的山石间走过,他们不可能长成山间植物的姿势。

  山外人很失望,走的时候,他们对青羌人说,你们的山歌很奇特,里面有一种哭腔。

  我们不能说这些山外人别有用心,但是他们的话着实让青羌人一怔。他们有些惊讶有些迷茫有些尴尬有些愠怒,回家后不高兴地问他们的爷爷,爷爷,你教给咱们的山歌中,为什么有哭腔啊?又没死人!

  爷爷也不知道啊,我的爷爷,我的爷爷的爷爷都是这么唱的呀……末了他又问一句,孙儿呀,哪有哭腔呀?你在唱的时候,觉得你在哭吗?

  也没有呢,当我累了的时候,唱一唱,浑身就有劲了;当我烦闷的时候,哼两下,心气儿就平顺多了。

  爷爷笑了笑,既如此,咱们还管别人说什么了,接着唱吧……

  爷孙俩不知道,那山外人说的其实是有道理的。青羌人的山歌是在长期被追撵迁徙中形成的,里面自然含了哀伤、不安和绝望。但是,那山外人的话又是很偏颇的,因为他没有听出青羌人山歌中奋挣的姿势,和从石砾和荆棘缝隙里长起来的禾苗一样,虽然不断被遮挡扭曲,甚至一度死亡,但最终站立起来,绿意蓬勃,淌遍所有的山头。

  爷孙俩或许还不知道,一场新的战争又向他们紧逼过来了。这场战争,不再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对他们的赶杀,不再是鱼米之乡的匪霸对他们的追赶,而是某种所谓先进文明的烟尘、高度进化的病毒对这里青山绿水的传染和毒害,这些东西会用一种釜底抽薪的方式,抽调吊脚楼下面的那几根柱子,让他们的房屋不得不成为一艘真正的船,再一次远走他乡。

  青羌人啊,你们做好迎接这场战争的准备了吗?

  青羌人没有回答,他们只是顾自唱着他们的山歌——

  高山顶上种高粱,

  风吹高粱叶子长。

  好吃是咱高粱酒,

  好耍是咱青羌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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